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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莹:初为女人

2020-09-14 11:58 来源:未知

杨莹:初为女人

杨莹:初为女人

波伏娃说,女人不是天生就是女人的,而是变成女人的。

欣悦中,踏上女人真正的台阶,除过从未有过的新鲜感,便是一种迷了路似的感觉,微微有些紧张与慌乱。在这以前,人们总把我想象得很现代,当我一旦插入了一个男孩子的花瓶,人们说我不过如此,我也才知自己原来这样。真的,我明显意识到自己是个女人已到了二十好几结婚以后了,这时才初为女人,才想在以后的日子里如何做好女人。

我是想做一个完整的现代的好女人的,我生在男女平等、男同志能办到的事,女同志也办得到的时代,这些话似乎早已渗透到我们这一代人的教育之中,使我少年时代就不自觉地树立了理想,原也是想做一个有用的人,而不仅仅是做一个女人。可事实上我必须先做一个女人。

我认为,作为人,女人是什么都可以干的,尽管叔本华先生说女人的精神发育介于男性成人和小孩之间,尽管还有人说女人最多只能算半个人,我也认为女人不应都退至厨房,但男人们的愿望是作为女人应为男人所用,都应退至厨房,从一位男作家说写作的女人偷文字的话里,不难看出男人们的心里是不允女人涉入他们的领域地的。中国是这样,外国也一样。英国的退役陆军元帅蒙哥马利在中国洛阳参观访问时,曾由中国外交部工作人员陪同在街上散步,走到一个小剧场,他好奇地闯了进去,剧场正在演豫剧《穆桂英挂帅》,当他了解到此剧的剧情之后,连连摇头说:这个戏不好,怎么能让女人当元帅?爱看女人当元帅的男人不是真正的男人,爱看女人当元帅的女人不是真正的女人。可见天下男人都是轻视女人的,并且根深蒂固。所以,我在无奈之后,决心像其他女人一样,接受现实。

初为女人,感到做女人真不容易,不知不觉之中接触到像买东西、做饭和熨衣服这类家务劳动,发现自己对琐碎复杂的家务事懂之甚少,尤其对出现的一些令人迷乱的问题感到困惑,当感到生活真是一团麻时,便想看看别个女人是怎样生活的。于是,平日不愿花时间了解家务事的我开始往女人堆里钻,以前不是不在女人堆,是没用心去听过。现在我总听到女人们在一起谈她们的孩子,每一个女人都爱孩子,那是母性。她们总怕人说她们自私,怕忙了自己的事,照顾不上自己的孩子和丈夫,如果花太多时间忙了自己的事似乎总摆脱不了负罪感。后来发现女人不是不想谈男人,是怕谈了男人,自己就不合乎传统上定下来的好女人的标准了。这样,如果一个女人真正爱上了第二个男人,必小小心心放在心里,不好讲出,怕讲出来自己就会被认作是坏女人了。而男人就不同,男人说他们的共同话题永远是谈女人,看来女人一定是谈不尽的了。他们想怎么爱就怎么爱,爱者追,不爱者弃,无论爱与不爱都可讲出来,好不潇洒。而女人则难逃制约着她们的无形的历史的网,活得瞻前顾后,活得万般辛苦,万般无奈。

初为女人,我首先要叹息的是,是谁让女人这样弱呢?女人为什么就丢不掉弱呢?为什么有人说失去弱的女人就不是女人了呢?女人不是女人是什么呢?不如说男人的愿望是想让女人永远是受他们制约的弱者,而造出一些男人的哲学是我要,女人的哲学是你要的哲学来,使女人永远强不起来。一个男人似乎可以把自己的爱强加给每一个女人。男人们谈女人时大多是用轻蔑的或下流的语气。他们说女人没有目标(这不如说是男人心里的愿望),随处都是车站,而他们自称自己便是一个个的车站,想让女人停下来就能够停下来,男人有这种自信,说甚至可经受女人自己选择,女人经过思考,也许最终选择的还是他那个车站。男人仅仅只看到女性的外表美,至于女性在家庭、事业中的奉献与成就之美,他们不是看不到而是不愿去看、不愿拿来谈,他们称自己的老婆为内人或家里的,自古以来,多少男人,包括文人,尤其农民,对这些词能顽固的沿袭下去而尽着他们的心,他们似乎不太愿意花一些时间去考虑女人的人格,以及女人作为人的人生价值。

初为女人之后,碰到哪位男人赞美他的妻,我心里就感到不舒服,他往往赞美的是妻的贤良和勤劳,并大方地称妻为背后的贤内助,我说,如果真爱她的妻,不要这样说出、写出,只帮她做一些家务就够了,如果更爱妻一些,就去关心一下她的感觉、她的情绪,以及她心里想要的想学的想要办到的事,不是同样可得到妻子们的赞美吗?为什么不需要妻子的赞美呢?为什么只愿一边赞美妻子一边私下说:尽管妇女的威风是超过了丈夫,一年也仍只有一天三八节呢?我看尽管女人的宽容显出了男人的狭窄,男人的渺小仍然存在,仍然使女人无奈,女人便在无奈中接受了男人的狭窄。男人宁愿接受对他一无所知的女人,也不愿接受学历、才识比自己高的具有独立个性的女人。对于这种狭窄,女人只有在此现实前无奈地面对。有人问爱因斯坦的夫人,参与相对论研究过程的才女密利瓦,为什么她的名字没有出现在获奖证书上时,她说:有什么必要呢?我们俩是一个整体。而她的丈夫爱因斯坦却不像她,他最终容不下懂科学的才女妻子,在事业成功之后与她友好地离了婚,而另找了个完全不懂科学的女人结了婚。所以说女人心胸比男人宽阔得多。

初为女人,我不免要看看身边的女人,发现妹妹重复着姐姐的生活,女儿重复着妈妈的生活;发现大多数的女人包括受过良好教育的女人,是满足于有一个体面的职业、一个体面的丈夫和一个体面的家的,她们在家里尽善尽美地做着贤妻良母,因为那个家被认为是像样过日子的标记,是好女人的标记。我看女人的弱处,也在于自己的心甘情愿。曾有一位做工人的年轻女人很不客气地说我:像你这样的女人,能干啥?做饭你不知花样翻新,衣服你又做不来,也不知你的男人要你干啥?当然她说这些话时是很自豪的,因为她连小脚老婆的鞋都会做的。那我只有死掉了!她叹息,我也叹息,心里细想,我也养着孩子,每天的饭必是自己做的,做饭水平虽不算高,也还能吃,能说我无用吗?不知怎的,我突然觉得自己活得太可怜,活得男人不像男人,女人不像女人,活得累且没有一点做人的自豪感,事业上的成绩似乎是徒劳。她告诉我,女人的天,是由男人撑着的,男人去了,天就会塌下来了。我问她:是吗?她很肯定地点点头,可以看出这种认识指导着她的行动。俩人叹过之后我说:你做得好就继续吧,千万别看我的样儿。尽管我有点笨,但我觉得我已是一个贤妻良母了,我笨是由于我的工作太忙我没有时间去学着做,而不是别的原因。我觉得看一个妻子贤慧与否,要看她是不愿意干还是她没有时间去干。只有我心里知道我是不甘于笨的,我是多么不想像男人,而想像女人却没有时间更像啊!

初为女人后发现,大凡女人都不断地纯洁自己,使自己的那一池水始终保持清清亮亮。一些女人尽力去做男人需要的女人,做男人想要的女人,最终却往往会是水到而渠不成,保不准还会失掉她的男人的。我那些事业型的女同学大多不事家务,后来学会了做家务,却又丢了自身的事业,最后名副其实的事业便是家务。而一些贤妻良母型的女友又因文化较低,不能使她的男人感到满足,为了不使他的男人找另种女人当情人,她们只有努力去达到那双重的标准。总之,女人把8小时以外的精力都用到看孩子和维系夫妻感情上了。不是有话道:男子活着为事业,女人活着为爱情吗,此话使我感到似乎男人可廉价得到感情,女人却要乞讨感情似的,唉,女人实在是太难做了,做起来也太累了。

初为女人之后,发现身边的女人几乎都会织毛衣,开始她们都很感兴趣,以后就成了一种劳动,年年必织,放下欲干的事情,在各种无奈之后去织,我看着她们坐在那里织着毛衣,那一针一针从手中竹签下织过的毛衣,如学佛之人手中握着的念珠,心平气和地一珠一珠捻过一样,她们一针一针地拨过,织进了几多热爱与无奈。无奈是否伴随女人的弱点,将左右女人的一生呢?

初为女人后,发现女人爱上一个男人,必是爱屋及乌的彻底,女人会为一点点难得的并不一定永恒的爱情而改变自己,甚至会改变自己一生的运动路线。曹操有句名言:宁我负人,毋人负我。在这个男人的世界里,男人负男人也负女人,而女人除了别人负自己外,自己也负自己,可见女人最有涵养,女人的承受力与耐力是远远胜过男人的,而男人则不断利用女人的善良为自己服务。男人们在与情人约会之后回到自己家可以脸不变色心不跳,心里还在想:你们女人也能如此处理感情吗?是的,女人不能。女人往往是一步步了解男人的,男人往往是到了在外面折腾不动了打算守着太太享老时,才发现女人这一辈子也真不容易,女人们便说:我们真可怜,到老时才得到男人的理解。难道上帝真的是为了能有人服侍亚当才造的夏娃吗?老奶奶轻微的叹息,象征着过去的女人虽在压迫中却仍得挣扎,对于男人自己难变的短处,女人只有以自己的长处去弥补它而使这个世界变得和谐,于是,只有她们让步了再让步。所以说,女人不仅只懂感情、只懂委屈求全,不仅是慈悲为怀的菩萨;所以说,经过了许多风风雨雨而又从不回避矛盾的女人,往往是难被打倒的;所以说,天下平凡的男人多,伟大的男人少,天下伟大的女人多,不善良的女人少;所以说,男人是土,女人是水,水注入土中,使土成泥,而土却脏了水,水仍自清之。

初为女人后,我变得泼辣学会了吃苦,也学会了放弃,学会了任劳任怨,也学会了一切事情自己去干。当我一下变得勤快时发现,女人原来大多都是勤劳的,且都有特强的适应性。女人之勤劳处处可见。听说男澡堂里有搓澡的,只出一点钱就行,女澡堂里就没有,都是自己搓或两人互搓的,女人的勤劳使她们想不到享受。女人一生享受的时间都极少,那是因为女人眼里永远能看得到男人看不到的活儿。

谈到张艺谋的《大红灯笼高高挂》时,我自然会发一大通议论,丈夫和男性朋友都不以为是,说我是无病呻吟,我便直问:我这是胡说八道吗?他们不作声了。中国传统对女性弱态的要求不仅仅是身体上的,也是精神上的,凡是使女性弱得在人格上不能自立的风范,都被他们当成女人的优秀品德推销给女性。不管怎样,是要让女人为男人们做各种牺牲,以致最后的全部毁灭。这个电影虽然讲的是很古老的故事,展示的是对几个美丽的或有才或无才的几种女人的命运,最后把她们全部毁灭给人们看,把细腻的女人让粗俗的男人作践得感情濒于枯竭,把青春的女人作践得生不如死那是在中国几千年里演过多少幕的悲剧啊!而如今,那些旧传统观念的深层症结,不是仍存在于现代男子的脑海中吗?仍残存在现代人举止与风俗习惯里的封建思想,使女人一直生活在一个无形的鸟笼里,一次次将头碰在了看不见的笼壁上。有时她们高兴,不是自己创造的,有时她们哭泣,也不是她们自己酿育的,不断产生的悲观情绪渐渐摧毁着她们的自信。这就是为什么有些女人,从开始的不认命挣扎到最后却认命了的原因。只有把那无形的鸟笼抽去,女人才能真正追求到人生的自由与真谛。女人何时能与男人一样真正的享受平等、享受人生的乐趣与自由呢?

波伏娃说,女人不()是天生就是女人的,而是变成女人的。有的男人在提到女人时,把人字几乎都要省去了,用那女的,或用那、外等单字代称,在他们眼里女人似乎没有思想,没有情绪,没有感觉,没有要求,只能干一堆家务的一个简单的体力劳动者。以前我只知自己是人,有权利和男人在社会上享同等待遇,生了孩子表明自己是女人之后,感觉便渐渐地彻底不同了。似乎理想的女人应是像一只老实的猫,悄然无怨地蹲在丈夫的身旁,或者蹲坐在柜角、床头等某一个角落,有时忙碌家务,有时无所事事,有谁惹了她,也不敢大声反抗,只轻轻一声:喵。于是,我一边做着女人,一边想:女人,就不要有所追求吗,只做好女人就接近幸福了吗?遗憾之余,想起林语堂先生说过的一句话:男人只懂得人生哲学,女人却懂得人生。我想,既然女人更懂,并拥有更丰富的人生,既然女人作为人活着比男人作为人活着的难度更大,只要大家都公认这一点,那么女人是什么并不重要了,只要让她们在做一个贤妻良母的同时也要做一个完整的人,只要她们真正得到了一定的地位,才会愉快地、心甘情愿地端起人生献给她们的酒怀,品尝那苦中的滋味。

(选自杨莹散文集《少妇集》)

杨莹作品_杨莹散文集 杨莹:一条打伞的鱼 杨莹:美丽的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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